□ 杨 鹏

揣着满心的乡愁，踏上归乡之路，只为与家人奔赴一场期待已久的侗族芦笙会。车轮滚滚向前，每碾过一段路程，对故乡的思念便愈发浓烈。当几缕白云悠然漫过故乡山巅，我才惊觉，归乡的每一步，都似踏着诗意的节拍。

我的故乡——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黎平县大稼乡大稼村。静卧在险、峻、奇、秀半坡之上。“归布溪”与“八鸡河”在此汇流成三汉水，侗语称其“孖稼”，意为河水相拥之地。山溪如灵动的丝带，缠绕在青山绿水间，潺潺水声似温柔的絮语，诉说着侗族人在时代浪潮中拼搏奋斗的故事。

晨光初露，大稼侗寨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鲜活画卷。朝阳穿透木楼花窗，将暖意瞬间洒满房间。我揉着惺忪睡眼，伸个懒腰，倚在凉台眺望，目之所及皆是清新自然的景致。青瓦木屋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蒸熟的糯米饭香混着柴火气息，在空气中飘散。侗族妇女的捶布声与打米机的轰隆声相互交织，恰似传统文化与现代科技碰撞出的和谐乐章。恰逢“晒秋”遇上“双节”，村寨更显浪漫与丰收：鲜红的辣椒、橙黄的南瓜、金黄的玉米、饱满的稻谷，层层铺展在农家院坝或竹匾上，在秋阳照耀下，熠熠生辉。

午后，大稼侗寨沉浸在芦笙会的欢乐氛围中。寨门前，男同胞组成的芦笙队，手持大中小各式芦笙，奏响悠扬曲韵。简单的曲调里，饱含着侗家人最质朴的祝福。女同胞身着民族盛装，披金戴银排成两列纵队，笑意盈盈地等候四邻八寨的贵客。侗族服饰工艺精湛，民国乃至清朝以前，衣物多为自制，布料经蓝靛染色而成；女装以银饰、刺绣、靛染为特色，色彩艳丽，绣纹精巧，多源自古老的图腾崇拜；男装则简约利落，挽襟或对襟上衣配深色头巾，下着自制锁口或挽口便裤。女孩们腕间的银镯轻轻晃动，沙沙的摩挲声与金银首饰的清脆碰撞声，顺着村寨街巷流淌。寨门口早已备好拦门酒，主人家摆桌拦路，桌上糯米饭、腌鱼、腌肉、煎鸡蛋、米酒与水牛角依次排开。主客对唱拦路歌后，主人家向客人敬酒、喂饭、喂菜，以最诚挚的礼节表达敬重与热情，远方来客方能踏入寨门。

下午五点许，芦笙会正式开始。全村老少与周边四寨的千余名各族同胞欢聚一堂，共饮拦门酒、同奏芦笙曲，以多彩民俗共度双节。盛会结束后，百余桌长桌宴从寨头一直延伸到寨尾，当地群众端出最丰盛的菜肴款待宾朋，欢声笑语中，满是其乐融融的温情。

芦笙会，是民族文化传承与发展的重要载体。在欢乐的节日氛围里，各族同胞都能深切感受到民族文化的浓郁与深厚底蕴，也为民族文化的传承注入了新的活力。悠扬的芦笙曲在空旷的山林间回荡，游子归乡的豪情在心中激荡，满脑子的乡愁记忆都沉醉在这“歌的海洋”里，着实让人流连忘返。

“芦笙响，脚板痒”，这句民谣在黔东南的村寨广为流传。据史料记载，芦笙是以簧片与竹管耦合振动发声的吹孔簧鸣乐器，是世界上最早使用自由簧的乐器，属中国传统“八音”中的匏类乐器。其音清越柔和，更是中国传统吹管乐器中唯一能演奏和声的乐器。大稼侗寨吹芦笙的传统由来已久，或组队进行队列演奏，或单人自由吹奏，一般会在“记间”节中的“踩歌堂”或重大节日庆典时奏响这独特的旋律。寨中还有踩芦笙的习俗，节日里，人们踏着芦笙曲调起舞，在集体狂欢中传递喜悦，这旋律与舞步，既象征着浪漫爱情，也联结着整个村寨的情感。黔东南的芦笙音乐以雄浑低音为主，搭配芒筒加重音响；其他地区则更注重高中音的层次搭配，各有韵味。

除了芦笙，大稼村群众一直遵循“饭养身、歌养心”的信条，有着“年长者教歌、年轻人唱歌、年幼者学歌、善歌者受赞扬、歌师傅受尊敬”的优良风尚。侗歌是侗族人在漫长历史中创造并传承至今的民间瑰宝，兼具独特的艺术价值与文学价值。在这里，人们以歌交友、以歌会友、以歌抒情，歌声成为情感的纽带和生活的写照。

一把芦笙，凝结着侗族的坚韧与智慧；一场芦笙会，承载着侗族人的历史记忆、精神信仰与集体认同。一位寨老曾说，芦笙凝聚着人们的向心力，每一段旋律，都传递着侗族人对祖先的缅怀与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夜幕降临，八鸡河的溪水渐趋平缓，大稼侗寨的生活画卷愈发温馨：文化广场上，妇女们伴着《月亮里的阿妹》的旋律翩翩起舞；篮球场上，青年们挥洒着青春的汗水；凉亭中，老人们闲话家常，眉眼间满是惬意；长廊下，孩童们追逐嬉戏，笑声清脆。这一幕幕充满烟火气的场景，正是乡村振兴最动人的模样。苏轼《行香子》中“清夜无尘，月色如银”的诗句，恰似大稼侗寨中秋月夜纯净与美好的真实写照。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今夜，我枕着故乡的明月入眠，在梦里，续写着这个幸福村寨的诗意与远方。

■ 杨 鹏，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黔东南州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工人日报》《贵州日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