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一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帮助没有文字的少数民族创造文字成为当时党和国家民族工作的一项重要内容。1950年至1952年,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旅京青年学子潘昌荣、邰昌厚、今旦(吴涤平)等分别在当时的中国文字改革协会原主席吴玉章和中央民族学院(现中央民族大学)教授马学良的指导下,记录整理了各自的苗语语音系统,并以拉丁字母设计了几套记音符号,作为苗语调查记录资料和教学之用。后来,这批接受了现代语言学、民间文学理论和方法培训的学者,采用记音符号、国际音标以及通过苗语科学讨论会,并报中央有关部门批准的苗文(草案),对黔东南州方言苗语文学进行了大量搜集记录,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民间文学、语言学和民族学资料。
1951年中央民族学院成立后,为了做好民族语言调查研究工作,语文系开办了一个本科专业,学生们实习(兼顾调查)采取与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的方式进行,为此还专门制定了《实习公约》。1952年1月4日制定了《黔东南苗语调查组公约》。1952年7月10日,马学良作了专题辅导报告,对“做好实习和调查”提出要求。同年9月8日,马学良、邰昌厚、潘昌荣等一同前往贵州调查和看望实习调研的师生。
调查组在台江县开展了20天的调查,并搜集到了许多宝贵的材料。1953年,马学良、邰昌厚在《调查苗族人民语言记》一文中写道:“在‘开天辟地’的歌谣中,我们了解了苗族对宇宙的认识和苗族古代的生产情况;‘苗族母亲的迁徙’这个故事,对我们研究苗族的历史和社会,有很大的价值。歌唱英雄‘笃哥王’和‘张秀眉’的歌谣,完整地保存了英雄们真实的史迹。所有这些古代的歌谣、传说、故事等,都充满着美丽的歌词和语汇,是我们研究苗语基本词汇最珍贵的语言材料。”
1952年11月24日,调查组离开台江县。潘昌荣继续在黄平县周边调查、搜集资料。
潘昌荣,1923年11月11日(农历)生于黄平县旧州镇红梅村大碾房。1949年10月至1951年,在北京大学东语系学习,后转到中央民族学院,毕业后留校任教;1954年10月,随中央民族学院慰问实习师生工作组回贵州,途中因病去世。
1952年11月5日至24日,在台江县调查期间,潘昌荣主要负责学生的教学指导及后勤工作。1952年12月1日,潘昌荣独自从镇远县前往黄平县,他按照马学良的要求,足迹涉及黄平县的旧州、新州、谷陇、重安江、加巴,平越县(今福泉市)凤山、陆坪,台江县德立等地的数十个村寨,记录了数十名民间艺人演述的各类资料。
1953年5月前后,潘昌荣回到北京,将搜集的民间文学资料整理、编目,用卡片选录词汇,作为日后编词典之用。他去世后,这批资料保存在中央民族学院语文系。据今旦回忆:“昌荣去世后,他在北京的遗物是由我清理并寄回他家的,他记录整理的(包括几箱卡片)材料,作为中央民族学院的公有财产留在了学校。我离校的时候(1956年5月21日),还整齐地放在教研组的书架上。后来,其下落就不得而知了。”
2008年3月,笔者曾到中央民族大学拜谒张永祥、曹翠云等老一辈苗族研究学者,谈及潘昌荣记录的资料诸事,他们二人告知手上只有一册,同意交由笔者带回贵州翻译整理。回到贵州后,笔者将这批资料交给今旦整理。经粗略统计,这批资料共计720页,约118800个音节,以诗行计约21600行,不及当年所记资料的一半。
据潘昌荣日记中的“歌手登记处”记录,他记录了40余名民间艺人的作品,主要有诗歌类的创世史诗、生产歌、生活歌、起义歌、酒歌、祭祀歌、芦笙词、解放新歌等;散文类的有人物故事、动物故事等;戏剧类的有苗剧,以及谚语、医学知识、谜语等;史诗有《祭歌堂》《择吉歌》《叙牛歌》等;理辞有《生产理辞》《月令理辞》等;起义歌有《包大肚》《杀敌歌》等;时政歌有《普天之下得翻身》等;情歌有《情郎站在篱笆角》《此次心愿已了尽》等;古方歌有《他的名字叫玖王》等;生活歌有《后悔天天套鸟玩》《太阳出来还睡觉》等;劳动歌有《勤劳人家比谁早》《时节已到四月间》等;劝世歌有《交友要交真朋友》等;戏剧有《打破迷信》《送郎参军》等。
经过初步研究,潘昌荣记录的这批资料有着十分丰富的语言学、民族学、文学、历史学等学科研究价值。如资料中有数十首反映抗美援朝、土地改革和人民政权建设,歌颂中国共产党的英明领导,歌颂社会主义农村建设成果的新民歌,具有鲜明的政治性和时代特征。如《普天之下得翻身》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后苗族群众不同境况的鲜明对比,歌颂了人民当家作主的幸福和喜悦,堪称这批新民歌中思想性和艺术性兼具的精品。
值得注意的是,史料中首次用苗语记录的两部苗剧《送郎参军》《打破迷信》,是黔东方言苗语中难得一见的戏剧文学史料,具有十分重要的文献学价值。
邰昌厚,1927年生于今台江县台拱街道办事处台拱寨,1961年4月26日在北京病逝。1950年初,赴京入北京大学东语系学习,后转入中央民族学院学习和工作。1952年9月至12月,随马学良到贵州调查苗语,搜集苗族民间文学资料。独立或与马学良、今旦发表《有关苗瑶语中的几个音位问题》《贵州省东部苗族语音的初步比较》《关于苗族古歌》等论文和《金银歌》《笃哥王》《蝴蝶歌》(马学良、邰昌厚、今旦联合署名“仰星”)等民间文学作品。
1952年11月8日,邰昌厚参加的苗语调查从台江县翠文镇第三村开始,主要由邰昌厚负责苗语记录。为了配合调查组工作,有的歌手要从四五十里或百里外翻山越岭而来。马学良、邰昌厚在《调查苗族人民语言记》中记述说:“他们对歌谣中的每一句话,都仔细地推考,大家认为没有错误,才教给调查组。”歌手邰占魁因为一首歌的两句歌词忘记了,好几天睡不着觉,最后终于想起来了。他说:“‘这几天我夜夜做梦都在唱歌,忘记了的歌在梦中记起来了。’歌手刘福生唱了一万多字的一首歌,但忘了最后一段,后来到一百三十里路以外的地方学来补上。”在台江县调查期间,共记录了10余名民间艺人演述的各类民间文学作品。
1952年11月24日,邰昌厚随调查组一起返京,将搜集的资料交到中央民族学院语文系,因邰昌厚另有任务未参与整理。后由今旦按马学良要求,对所记资料进行分类编目整理。1961年,邰昌厚去世,年仅34岁。
邰昌厚去世后,他记录的资料保存在遗孀侯英杰女士处,1962年她遵马学良之嘱,把资料寄给今旦。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邰昌厚记录的资料主要有诗歌类的苗族史诗、生产歌、时令歌等;散文类的人物故事、动物故事、神话故事;说唱类的嘎百福等。目前保存下来的共有16开信笺单面650页,其中诗歌类180页、散文类约395页、嘎百福75页。保存下来的如史诗有《制天造地》《运金运银》《五对爹娘》《孃欧瑟》等;故事有《吃鼓藏的来历》《舅甥情仇》《张秀眉的故事》等;嘎百福有《榜荣麻》《登鲁寨姬荣麻》《莴概霞》等。
今旦对邰昌厚记录的资料完成分类编目整理后,马学良指示先把其中的古歌(史诗)整理翻译出来推介出去。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全部译完,并交《民间文学》(刊物),该刊选定《蝴蝶歌》和《金银歌》各一部分共2000余行以及《关于苗族古歌》一文,分别发表于1955年8月号和1956年8月号,使《苗族史诗》首次相对完整地公诸于世,获得学界的良好反应。1983年,《苗族史诗》(马学良、今旦译注)汉文版正式出版, 2014年出版了苗汉文对照版《苗族史诗通解》。除《苗族史诗》外,1954年,马学良、邰昌厚曾以记录稿为蓝本,补充了部分民间散文体的内容,以《笃哥王》为题发表于《说说唱唱》(刊物)。1987年出版《张秀眉歌》时,今旦从邰昌厚记录稿中补充了部分资料。
这批资料几乎保存了苗族的全部史诗,对于研究苗族的原始信仰、历史文化、语言文学等方面都具有重要价值,有的还是首次见诸于世。如《阿秀王》中有关于阿秀王诞生细节的重要价值:以前所见汉译口本很少有关于其身世的反映,而在此口本中,专门叙述了其身世的相关细节,这为我们研究盘瓠与阿秀王的关系提供了新线索。
邰昌厚记录的资料还反映了苗汉文学关系的诸多信息,有的作品内容、情节等也明显地存在受汉文化和汉族文学影响的印迹,如《舅甥情仇》中,男孩子的父亲是一头黄牛(孩子可以理解为“牛郎”),七个仙女从天上下凡洗澡,他在父亲的指导下,藏了一个仙女的扇子,仙女未能重返天宫,就留下来与其成婚生子。此内容和情节与《牛郎织女》的传说应有关系。另外,《金大汉和包大汉》中关于两个人的名称和故事情节,《王玉林和金玉林》中的赶考等,也都有明显受汉族文学和汉文化影响的印记。
今旦,1930年11月7日生于今剑河县革东街道大稿午村(原属台江县)。1948年9月被保送南京国立边疆学校师范专修科学习,先后就读于国立北平蒙藏学校、中央民族学院语文系,后留校任教。1956年参加中国科学院少数民族语言调查第二工作队,离京到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黔东南州进行苗语调查。同年9月由工作队派至贵州民族学院(今贵州民族大学)协助开办民语班并任教师。1981年后,先后在贵州省民族研究所(今贵州省民族研究院)、贵州民族出版社工作,任副所长、副社长、总编辑、研究员等,独著或合著出版《苗族古歌歌花》《苗族史诗通解》《今旦选集》等著作8部,发表各类文章50余篇。
1950年冬,今旦经西南军政委员会民族事务委员会副主任梁聚五介绍,被吴玉章安排到中国文字改革协会从事苗族语言文字研究工作。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制定完成了苗语的拉丁化拼音方案(草案)和实验教学用的课本,并在旅京青年学生中实验教学。
1956年6月,在参加中国科学院少数民族语言调查第二工作队为期两个多月的调查期间,今旦在福泉县(现福泉市)记录了《开亲歌》片段,在麻江县用记音符号创作有苗歌《说来心头蜜样甜》。同年9月以后,今旦在贵州民族学院语文班兼职上课之余,采用国际音标和苗文向苗族学生记录了约150页(笔记本)的诗歌。1957年7至8月,向台江县革东区歌手沙旦搜集苗族史诗《溯河西迁》等,还向朋友吴牛桑、吴礼松等搜集情歌百余首。
今旦在20世纪50年代记录的文学史料主要包括史诗、嘎百福、故事等,如史诗有《追寻牯牛》《溯河西迁》等;苗族古歌歌花有《玉米缨须真美妙》《声威远播大名扬》等;情歌有《你们来了四姑娘》《劈柴趁着刀斧利》等;故事有《祥霸野猫恩仇记》等。这些作品有部分经翻译后出版和发表,如《溯河西迁》《祥霸野猫恩仇记》等。
三位学者搜集记录的这批民间文学资料,有的经翻译整理出版后,在学术界产生了积极影响。今旦和笔者等以这批资料为主要研究对象,完成了《20世纪50年代苗语文学史料整理译注》《苗族古歌叙事传统研究》等4项国家社科基金课题,其中《苗族史诗通解》获得中国民间文艺最高奖“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苗族史诗》(苗汉英文对照)获得贵州省优秀社科成果著作一等奖,知名苗族学者余学军评论其为“苗族文化史上一个标志性经典文献,它既填补了中国苗族古代典籍多语对照译本的空白,又为逐渐成为国际显学的苗族古歌学搭建了一座文化交流的桥梁”。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20世纪50年代苗语文学史料整理译注》(编号:17XMZ047)研究成果;作者系贵州民族大学校长、二级教授、文学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