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跃发
晨光初炽,我把车停在思源亭旁,与孩子开始徒步登山。石阶宽阔,左右石栏板皆镌刻龙凤铜鼓之形,石柱上十二生肖依次而立,最上端蹲踞一对石狮,憨态可掬,栩栩如生。石阶五十余级,每至中途便有宽阔平台可歇脚,两边松柏苍翠,绿意浓稠如泼墨。
黔南三都凤凰山公园的石门巍然耸立,通体皆石:石柱、石墩、石卯、石隼、石瓦、石檐。门额横书“凤凰山公园”,上方雕有凤凰一对,其下祥云缭绕。大门两侧石柱上刻着一副行草对联:“陟彼高冈,应待凤凰,凭碧梧翠竹醴泉,莫愁众鸟高飞尽;瞰兹江水,终归大海,抛伪累冗文琐念,且看孤云独去闲。”笔走龙蛇,力道遒劲,有些字迹如流云隐迹,须凝神细辨。左右附门分别题着“梧桐生矣”与“于彼高冈”,分别雕有飞凤翔凰,衬着两边石柱上的对联,俨然展开一部沉默的石雕画册。
再往上行三十余级,半山亭于浓荫间悄然现身。亭亦全石筑就,亭中石凳可供休憩避雨,亦可凭栏眺望都柳江的澄澈碧水,以及县城错落街市。亭顶贴有“十大英雄模范”图文,黄继光、张思德、邱少云等英雄事迹于此肃穆陈列,故凤凰山公园又被赋予“双拥”之名。亭柱上对联纷呈,行书、隶书、楷书、篆书各具风骨——对联与亭台,在此皆如精心雕琢的时光切片,默默见证着三都贤才的情怀与精诚。
孩子们已在前方催促,我只好跟上。石阶渐趋平缓,纤尘不染。两旁树木虽不甚高大,但枝叶交叠,浓荫蔽日,清凉如浸。麻竹丛生于近处,远处楠竹成林,绿浪翻涌;松树、樟树、五倍子、皂角树、杨梅树、板栗树、红豆杉等杂然相生。当然少不了梧桐,宽大的碧叶间,已悄然悬垂起鸡蛋般嫩绿的梧桐果,像枝头未醒的梦。
陡阶尽头,一观景塔兀立眼前。我们匆匆绕塔梯而上,至三层便已封顶。凭栏眺望,塔前青松苍翠,高过塔顶,县城竟不能尽收眼底,唯见民中宽阔的绿色操场,宛如一方碧玉镶嵌在视野的空缺处。
刚下观景塔,一阵芦笙之音便幽幽传来。循声寻去,小山坳低洼平坦处,七八个水族群众正自在地吹奏:男人赤膊,古铜色的脊背在阳光下闪烁;女人裹着雪白头巾,身上靛蓝服饰鲜艳夺目,银饰随节奏轻轻碰撞。这大约是一支家庭芦笙队,于僻静处练习,那笙歌是穿透山林的、带着体温的活气。
芦笙声里,我们登上了拥军廊亭。廊亭随山势蜿蜒,亭内宣传材料琳琅满目。走出廊亭,蓦然抬头,凤凰山顶高塔便矗立眼前,塔顶那巨大的金色凤凰背倚青山,面朝县城,仿佛随时振翅欲飞。
我们快步向山顶攀去。塔高五层,我们急不可待地绕塔而上,至四层便无法再上。凭栏远眺,县城终于尽收眼底:艳阳高照,白云游弋于蓝天,层峦叠嶂如巨臂环抱小城,一江碧水悠悠自西向东穿城而去。
山顶塔尖与对面营上坡顶齐平,坡腰朴素端庄的县行政中心大楼隐约可见。孩子手指下方兴奋喊道:“找到啦,找到我们学校啦!”那便是城关小学。放眼望去,三十层高楼林立:沿江而上有水澜山、新绿洲、城中的时代广场,新起的凤栖水乡、六合古榕广场、六合锦尚……江这面腾龙世纪、景江豪苑巍然矗立,更有麻光一品楼遥相呼应。
我转身眺望远方群山问孩子们:“可要听故事?”孩子们雀跃回应。
于是我说:“三都县城旧称‘三脚’,因周边三座大山形如鼎立之三足。此地群山环抱,中拥沃野,都柳江穿城而过,旧时商旅不绝,故筑城于此。”
每次登临凤凰山公园,时间不过一个时辰便匆匆下山。然而每次登临,都看见县城悄悄换了容颜;每次俯瞰,皆生发出新的感触、新的收获、新的遐思——那蜿蜒的龙脉,那拔地而起的楼群,那流转的时光,最终都汇入心底,沉淀为对脚下土地更深的凝视。
每一次下山,都仿佛将盘旋的传说与拔节的现实一并收入行囊;山径如绳,默默量度着,这土地古老心跳与崭新呼吸之间微妙的距离。
■ 张跃发,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贵州省诗词楹联学会会员,著有《尧山云彩诗词集》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