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胜之

踏入铜仁碧江滑石那一刻，犹如穿梭于时空隧道。漫步于南长城起始之处，开启一段探寻滑石屯堡悠久历史的旅程。

中午时分，我们到达一座叫新营垴的屯堡，我驻足于拱形石门前，五棵古松香树如银甲武士般矗立门首，虬曲枝干垂落的松针，在春色中泛着铜锈般的幽光，树皮皴裂处流淌着琥珀色的松脂。凝望着云影来去，唯有石阶缝隙间丛生蔓藤的缠绕，仿佛在追忆着往昔人语依稀的岁月。

在默默追忆历史风云中，我伫立于斑驳石墙之前，极目远眺，东侧是湘境亭子关，南隅之地，滑石营屯堡残留几道断墙静谧卧于斯。城垣脚下蜿蜒的复兴河，一脉源自大兴炮楼坡翠松处，另一支流则发轫于帽子坡幽谷中。复兴河下游横跨着湘黔两省共同修建的复兴桥，石砌桥拱倒映碧水，见证着湘黔边地的沧桑与变迁。踱出石拱门，信步踏入依山而建的古老屯寨，山半腰间散落六十余户人家，白墙黛瓦屋居，错落有致，恍若山神信手抛落的玉色棋枰，在氤氲岚气间若隐若现。

在旅途探访中，我专程拜访了新营垴屯寨的李家明老人。据他所述，他们李氏的祖先叫李军保，原籍江西，清代时期，宗亲上祖迁徙麻阳，其子虎公被清廷征兵驻亭子关，又到滑石营驻扎，后又派往新营垴屯堡守卫。他们祖先虎公最终解下铠甲，遂放下战戟，铸剑为犁，就在此垦荒与耕种屯田。后来与当地女子联姻。由此家声日起，子孙绵延，代代相传。

倾听老人缓缓道出那些极具代表性的故事。令我意识到，他们祖先融入当地风情，在日常生活中，尽管没有战争，也并非总是顺风顺水。恰似那几棵松香树的根系在壮大的同时，也酝酿着浓浓的家国情怀。

老人说：“自打建国起，滑石乡就属我们新营垴出去当兵入伍的人最多。”说着，他又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掌，扳着指头细数：新营垴已有二十二名青年在部队扛过枪，截至目前，仍有七位青年在军营中履行职责。他吐出那一串数字，令人震惊，一度让我陷入沉思。这难道是屯堡的基因？或许正是李氏家族军旅传承的独特体现。

午后时光渐至，春日高悬，温暖的阳光洒落，给人们带来一抹温馨暖意。我们谈到新营垴屯寨民俗文化传承的话题，李家明老人如数家珍似的讲述，新营垴有舞龙灯的习惯，龙灯是祖上从江西带过来的。他回忆道，那年曾经举办过一场盛大的舞龙灯庆典。正是土地承包到户实施后的第二个年景。粮食丰收了，每家土仓里都装满了稻谷。全寨人极为高兴，便积极筹办灯会，欢庆丰盈的收获。并日夜制作两条数十米长的巨龙。

翌年新春佳节，正值正月初八之际，降瑞雪于出灯之夜。雪花飘飘，新营垴屯寨的青年们齐心协力，共同舞动起两条长达四十余节的金鳞巨龙。两条巨龙在他们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轻盈跃动，翩翩起舞。龙鳞闪耀着璀璨的光泽；巨龙蜿蜒前行，宛若行进中的仪仗队。龙灯所经之处，一路爆竹声震耳，那紧凑的锣钹声，如潮水般涌动，震得屋檐瓦片纷纷落下。老人滔滔不绝地向我道出那两条巨龙出动的热闹场景。

太阳偏西，我完成与老人对话交流之后，已收获满满，不由得前往观赏新营垴屯寨的风景。触摸着这里的山风，让我领略到一座屯寨的前世今生。告别李家明老人，我信步从寨子走出，不禁再次走进屯堡，轻抚城墙斑驳的石块。这些层层叠加的石头上，已然爬满了厚厚的一层苔藓。它们是历史的见证者。

一座镌刻着六百年沧桑的古老屯堡，依然静静地矗立。在星移物换之际，在时代洪流裹挟中悄然蜕变，已经成为屯堡古迹活态的标记。

在古老的城墙之下，一群鸟儿正轻盈地划过天际。那如歌的鸟语仿佛在心灵深处激起涟漪，令人浮想联翩。

■ 吴胜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松桃苗族自治县作家协会主席。现已出版散文集《松桃嘉木》《腊尔山台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