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严心语 严春宝
“明清时期齐鲁家族聚落在发展过程中形成了自己的家训族规，尤以孔氏家族、牟氏家族、杜氏家族最为完备。其家训族规侧重尊宗敬祖、崇儒重道、孝顺友爱、和睦邻里、勤俭治家、缴纳赋税等方面的内容。”这些家训族规不仅对家族成员的行为举止有着严格的规范，也对家风建设起到了重要的指导作用。
一、庄氏家训的内容
庄氏家族作为山东莒州地区仕宦家族的代表，其家训具有鲜明的特点。庄氏家族自明洪武年间迁徙至莒州，至第五世庄谦（1584-1637）于万历年间通过科举步入仕途，自此家族开始兴盛。在清朝时期，该家族成为鲁东南地区显赫的仕宦世家。纵观庄氏家族三百年的辉煌历史，其文化定位始终以儒家思想为核心。庄氏家族之所以能够持续发展并与地方社会和谐共处，主要得益于其制定了管理、规范家族成员的家训，确保了家族的长久繁荣。庄氏家族的家训坚守儒学价值导向，强调耕读传家，其主要任务在于督促族人孝友和睦，营造遵纪守法、睦邻友好、志存高远的家族氛围。从整体上来看，其在发展的过程中首先提出了“种德收福、乐善永年”的理念；而后，确立了“读好书、说好话、行好事、做好人”的家族格言；最后，建立了旨在管理家族、保障家族繁荣的家训。
庄氏家族在发展过程中，一代代成员对庄氏家训进行了不断的修改和补充，而在其中起到重要作用的是庄瑶和庄位中。
庄瑶（1791-1865），字琪园，嘉庆二十二年（1817）中进士，曾任工部都水司主事等官职。他十分重视子女的教育问题，整理了前人和自己的经验写出《式古编》《课子随笔》等著作，次第刊行，作为族内教子的参考。其中以《式古编》为代表，该书集古人名言，撮人生大要，用以教育庄氏后学。是书“懿行嘉言，足铭左右。秘之为性命身心之学，扩之见民胞物与之天，资于教子训家，尤为剀切。”庄瑶有《忠言十二则》作为治家博世的格言，民国《重修莒志》中载其十条，即：一，戒食鸦片；二，戒贿买科名；三，戒结交官府；四，戒争讼；五，戒赌博；六，戒好古董；七，戒造华屋；八，戒务名不实；九，戒游闲无业；十，戒损人利己。此十条家训，尽管从内容上来看与常见家训并无独特之处，但是在庄瑶集大成式的总结之下，其胜在完备。其中一些内容虽然存在着历史局限性，但其核心价值仍值得后世之人借鉴。
庄位中（1729-1801）是庄瑶之前在家教方面较有建树的人物，他曾任鱼壶县训导，即墨县教谕等职。他重视家庭教育，有《治家十二忌》传世，《重修莒志》录其八则：一忌内外不肃。二忌契卖侍女。三忌纵容子弟。四忌不敬师友。五忌托大妄费。六忌不良嗜好。七忌交易准折。八忌苛待佣工。这些条目内容丰富，涵盖治家、交际和修身等多个方面。
另外，庄氏家训的内容中还有庄许（1750-1806）的《训弟子箴言十条》，庄庆豫（1716-1781）、庄恩艺（1786-1846）的《家教箴言六则》传世，其他庄氏长者亦多有懿言传与后人。庄氏家族的家训，其中蕴含着丰富的儒学哲理，这些哲理不仅是庄氏先辈一生读书、为人处世及做官经验的智慧结晶，更是他们精神遗产的瑰宝。这些家训不仅构成了庄氏家族教育的基石，更是家族成员代代相传、不断弘扬的宝贵财富，为家风建设提供了坚实的支撑。
二、庄氏家训的要素分析
庄氏家族的家训，以简洁明快的语言，阐述了儒学思想中的精髓，如仁爱、孝悌、诚信、礼义等思想。这些家训是庄氏先辈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通过不断的实践与思考，总结出的关于人生、道德、家庭、社会等多方面的智慧。不仅体现了庄氏先辈的高尚品德和崇高精神，更成为了家族成员共同遵守的行为准则和道德规范。经整理可以概括为如下几点。
（一）读书仕进，家国情怀
在庄氏家族的家训中，我们不难发现诸多关于勤勉读书、深入学习的谆谆教诲。庄氏先辈深谙知识的重要性，他们通过读书获取知识，更是将读书视为改变命运的重要途径，唯有通过科举考试，才能跻身仕途，实现自己的抱负和理想。正如熊秉真在其《好的开始：近世士人子弟的幼年教育》一书中提到：“一至明清时期，甚至影响及于幼儿教育，一些士人家庭子弟，整天被灌输的无非是读书仕进的价值观。”庄氏《家教箴言六则》中提到庄庆豫的箴言：“读书即生命，保身保家，承先待后，胥在于是。”他们坚信，唯有持续不懈地追求学问，才能不断提高自己的素质和能力，才能更好地走向仕途。因此，他们鼓励家族成员勤奋学习、刻苦钻研，不断追寻学问之真谛和智慧之巅峰。例如庄恩绶说：“譬诸一身，财者肉也，地者骨也，而读书则气脉也；有骨肉而无气脉，人胡以生？”；《训弟子箴言十条》中庄许说：“读书义之府，勿斁”。与勤勉读书相对立的是安逸与堕落，这往往被视为家族衰败的潜在开端。庄氏家族深具忧患意识，对于家族内部可能出现的衰败倾向，始终保持警醒。庄懋甲（1817-1879）在其致堂侄庄惠田的一封家书中，严肃地指出了“庄氏性耽安逸”的问题，表达了对家族成员科举成绩的不满，并以此警示族人应引以为戒。这种重视教育的传统，不仅为庄氏家族培养了大量的人才，更为家风建设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科举不过是实现目标的途径，而入仕为官、进而实现“治国平天下”的理想，才是古代读书人真正的志向所在。为此，庄氏家族的家训还体现了儒学思想中“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社会责任感。例如庄筠说：“人当砥行砺名，期其远大，区区翰墨词章未足以概学问也。”即是注重培养家族成员的远大理想，不拘泥于书本所学，要有社会责任感，鼓励他们积极参与社会公益事业和慈善活动，为社会做出贡献。浙江钱氏家族千年传承的《钱氏家训》中提到：“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谋之”。此言亦揭示了与庄氏家训相同的基本原则，即利益社会与国家的事务，值得深思熟虑并付诸实践。这种家庭观念和社会责任感的传承和弘扬，不仅增强了庄氏家族的凝聚力和向心力，更为社会的和谐与发展注入了强大的正能量。
（二）规范族人，遵纪守法
中国传统的儒家思想历来注重规范意识，其理论中天然蕴含着一种“秩序情结”，强调遵循社会规则。明代贺复征编的《文章辨体汇选》就揭示了家训在道德伦理上的作用：“训之为言，顺也，教训之，以使人顺从也。”而费孝通在其“差序格局”理论中指出，家规通过“熟人社会”的舆论约束强化行为控制。庄氏家族家训关于这一部分的条目主要体现在庄瑶的《忠言十二则》中，其中五则为：“戒食鸦片，戒贿买科名，戒结交官府，戒争讼，戒赌博。”正所谓：“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遵纪守法是进行任何活动和事务处理的根本和基础，它体现了个人或组织对社会公共秩序和规则的尊重与维护。清代《王士晋宗规》中也有“争讼当止”的要求，亦为儒家“无讼”社会理想的鲜明体现：“太平百姓，无争讼，便是天堂世界。盖讼事有害无利……理直犹可，理曲到底吃亏。受笞杖、受罪罚，甚至破家、忘身、辱亲，冤冤相报，害及子孙。”庄氏家族的家规严格禁止成员涉足违法行为，强调从家庭本位出发，加强自身约束，免于牵扯官府和与人争讼，以此保证家族的繁荣稳定，在一定程度上对促进社会良好风尚的形成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此外，劝诫族人妥善处理与奴仆、佃客之间的关系，以预防犯罪，同样是庄氏家训的重要组成部分。例如庄位中在《治家十二忌》中提到：“忌契卖侍女，忌苛待佣工”。这与一些豪门巨族私设公堂，滥施私刑的做法有明显不同，体现了庄氏家训中的谨慎特点，着眼于预防因不公而导致的报复之事发生。
（三）道德伦常，为人处世
“仁者爱人”以及“推己及人”的共情能力，构成了儒家思想中通过内在德性修养促进人际关系和谐的核心理论基础。庄氏家训从孝友、德行等方面对族人做出了要求，如庄说的：“人生世上，孝友为先，耕读次之。”把孝悌放在了比耕读更重要的位置上。这与庄修頵的：“教授宗旨，德行为先，文艺为末，因材施教。”有异曲同工之妙。而庄许的：“孝友者仁之本也，勿拨。”更是从儒学的“仁”的角度论述了孝友的重要性。与之相似的是，浦江《郑氏规范》中亦认为子孙为学应当把追求“仁义”放在首位，要以“孝弟”为首务，“子孙为学，须以孝弟切切为务。若一向偏滞词章，深所不取”。庄氏先辈认为家庭是社会的基石和细胞，只有家庭和睦、团结，才能促进社会的稳定和繁荣。因此，他们强调家族成员要相互关爱、和睦相处、共同奋斗，以维护家族的荣誉和利益。
庄氏家族的家训非常注重勤俭持家的教育。例如庄书田箴言：“勿忘诗书，治家勤俭”和庄许的：“俭者德之共，勿奢”两句。庄谦也提到：“戒好古董；戒造华屋”。庄氏家族将勤俭持家视为家族兴旺发达的不二法门。他们深知，唯有保持节俭的作风，方能确保家族基业的长久繁荣。而儒家早在先秦时期便已提出关于待人接物的“温良恭俭让”原则，强调了“俭”的重要性。庄氏家族先辈们常以身作则，生活俭朴，却大力投资于家族教育和建设。这种勤俭持家的坚持和传承，不仅为庄氏家族积累了丰厚的物质财富，更为其精神财富的积淀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为人处世能力是人在社会上自立的基础，庄氏家训对此也颇为重视。庄许对此在《训弟子箴言十条》提出了：“辨义利严欺慊者存诚之基，勿伪；亲君子远小人保世之要，勿忽”的要求，并提到：“存心忠厚，处事和平，乃不愧先世家风。”庄书田箴言中亦说：“处事和平，皆当切记”。不断地劝诫族人行事和平，交友方面坚守正确的义利观、遵循择善而从的原则，传承优秀的家风。而庄瑶亦在《忠言十二则》中规定：“戒损人利己”。此句正来源于朱熹的“勿损人而利己，勿妒贤而嫉能”这不单是儒家“仁恕之道”的要求，更是维护家族与乡邻的良好关系，避免冲突维护家族形象的重要保障，是家训对族人行为规范的重要目的。
在继承了如此众多优秀的传统家训基础上，庄氏家族继往开来，结合当代社会，实现了家训文化的推陈出新，创造性地总结出了修身治家五项十条：勤俭持家，读书为本；兄友弟恭，尊老孝亲；爱国利民，敬业乐群；为官清正，和睦乡邻；热心公益，乐于助人。这五项十条原则无疑是对庄氏家训的深刻总结和提炼，其中蕴含着庄氏家族世代传承的智慧和精神。此“五项十条”新家训继续沿用了传统家训的“纲目式”设计，以修身治家为核心，其内容贯通古今，既保留“孝悌忠信”的传统伦理，又融入“敬业乐群”的现代职业精神。其中“爱国利民”将传统的忠君思想升华为现代公民意识，“热心公益”则体现从宗族互助到公共责任的跨越。不同于传统家训静态的训诫条文，庄氏新家训通过“继往开来-推陈出新-创造性总结”的三段式演化，形成了活态传承模式。这种对传统家训的创新式继承，为我们在当今社会如何使传统家训既保持文化根脉，又能进行现代性转化提供了重要的范式。
（严心语，贵州民族大学民族学与历史学学院2022级硕士研究生；严春宝，曲阜师范大学孔子文化研究院历史学教授、博士生导师）